■《民间说唱与古代小说交叉互动研究》作者/供图

◇苗怀明

近年来，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中国古代俗文学研究也在酝酿着新变化。如何突破瓶颈走出一条新路？这既是一个理论方法问题，也是一个现实问题。为此，一些学者呼吁，恢复20世纪上半期的学术传统，重新构建大的俗文学整体观，拆除长期以来在小说、戏曲与说唱文学研究领域人为设置的藩篱，将它们重新放在民间俗文化的生态场域中考察，探讨彼此之间的亲缘关系与交互影响，以期能较全面、准确、深入地揭示俗文学各种体裁生成、发展与演变的实际状貌及内在规律。

在此背景下，学界出现了一些引人注目的研究成果。近年来，广州大学人文学院教授纪德君对民间说唱与古代小说的交叉互动现象进行了深入思考。2020年10月，其著作《民间说唱与古代小说交叉互动研究》，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该书对古代小说与民间说唱交叉互动的研究用力甚勤，拓展了中国俗文学研究的学术空间，代表着这一领域研究的最新进展。

从发生学的角度来看，中国古代通俗小说起源于民间说唱文学，唐宋时期与戏曲、杂技等民间文艺一起在勾栏瓦舍成长繁衍，形成一种同生共存的密切关系。即便是在古代小说文体独立之后，依然长期与民间说唱文学、戏曲等保持着交叉互动、相互转化的动态关系。对此，以往的研究者虽也有所体察，但多是点到为止，一直缺乏系统而深入的研究。令人遗憾的是，研究中国古代小说的学者通常在探索某些小说名著的成书过程时才会涉及说唱文学，而且多是将说唱文学作为一种阐释古代小说生成的背景与材料。

长期以来，说唱文学的研究成果较为鲜见，学者们对说唱与小说之间的关系问题也较少涉猎，即便提及，也多半止步于说唱文学向小说取材这一层面，很少由此出发，详细探讨小说如何影响说唱以及说唱如何改编小说等具体环节，其间的许多问题被有意或无意地忽略了。纪德君克服了上述这些不足，将说唱文学与古代小说并论，而不是将其作为小说的附庸。在具体探讨的过程中，注意两者彼此之间关系的丰富性和复杂性，关注其间的具体环节和问题，相较之前的研究有大的推进。

总的来看，该书至少在如下三个方面进行了较为可贵的开拓与创新。

其一，该书采用了新的研究视角。正如上文所说，该书既非纯粹探讨古代小说，也非单纯探讨说唱文学，而是在中国古代俗文学发展演进的大背景下，着眼于小说与说唱之间的双向互动及其影响，从小说与说唱交叉互动的视角考察了古代小说动态发展的一个历史侧面，比较系统、深入地揭示了从唐五代一直到清末民初说唱与小说之间的交互影响。这种研究视角不仅有助于形成大的俗文学整体观，也可以由此发现一些以前被忽视的问题。近年来，研究者开始重视俗文学各文体间的关系问题，出版了不少探讨小说与戏曲关系的论著。相比之下，探讨小说与说唱关系的论著较少，至于探讨戏曲与说唱关系的论著则更少。对此，该书或可为研究者提供参考和借鉴。笔者相信，这一课题会逐渐成为古代俗文学研究的一个新热点。

其二，该书作者发现了一些新问题，提出了一些新观点。比如，宋元“说话”与文言小说的双向互动、明代民间说书对小说的演说与创新、清代民间说书衍生的“说书体”小说、清代民间说书对古代小说名著的艺术重构等。这些都是前人较少涉及或研究不够深入的论题，该书作者对此进行了富有开拓性的研究，详细揭示了小说与说唱互渗、互补、互鉴对于各自文体发展所起的重要作用。值得一提的是，该书通过一些现存的民间说书文本如弹词《三国志玉玺传》《绣像金瓶梅传》、车王府鼓词《西游记》《封神榜》、扬州评话《三国志》等与相关小说文本的比较研究，不仅揭示了中国古代白话小说的“说书”本色与民族风格，而且探索、总结了民间说书改编小说过程中所体现的艺术规律，得出了不少富有启发性的新见解。

其三，该书的研究方法富有新意。作者有意识地从具体的文学现象中总结一些带有规律性的东西，比如对本土民间说唱理论的发掘、对西方口头诗学理论的借鉴等，体现了自觉的理论创新意识。

长期以来，研究“说书体”小说与民间说唱文学的学者，还是习惯于以文人作家书面创作的眼光去看待“说书体”小说与说唱文学，忽略口头讲述、舞台表演、商业谋利等因素的影响，因而在评价故事编创时，喜欢强调新颖性、独创性，评价情节结构时赞赏不落俗套、另辟蹊径，品评人物形象则推重人物性格的典型化与个性化等。这样的认识、评价不能说没有道理，但实际上多少有点郢书燕说、不得要领。事实上，说唱文学依托的是民间口头传统，主要是为聆听而编创的。为了强化书场的讲唱与接受效果，同时也为了方便说唱伎艺的习得与承传，说唱文学在塑造人物时往往喜欢走类型化、特征化、传奇化的路子，情节建构则多半是套路化、直线性、缀段式的，叙事写景则频繁地使用程式化的诗词赋赞、韵文套语。该书作者清醒地意识到口头文学与书面文学的差异，比较成功地借鉴了西方的“口头程式理论”，在一定程度上革新了“说书体”小说与民间说唱文学的研究方法与评判标准，对古代小说文本的口头叙事特征进行了较有说服力的理论阐析，在理论方法层面为学界同行提供了较多启发。

总之，该书基于中国古代小说与民间说唱之间的交叉互动，在研究的视角与理论方法等方面有效地拓展了古代小说与说唱文学研究的视域，不断深化相关问题的研究，其学术见解对于古代小说研究、小说史的建构以及中国民间说书史的撰写等皆有较为重要的参考价值，具有多方面的重要意义。当然，对古代小说与民间说唱的交叉互动研究，还有不少可以开拓的学术空间，这是一个涉及面广、内涵丰富的领域，需要学界通力合作，该书涉及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还有一些重要问题，比如古代小说与民间说唱互动、转化的机制与动因，古代小说与子弟书、宝卷、道情、木鱼书、潮州歌等其他说唱文学的关系，等等，也应当纳入研究视野。笔者期待该书作者在这一领域继续精耕细作，出版更多更好的研究成果。

（作者单位：南京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