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A07

以游戏化推动数字媒介的方法论转型

◇周海晏

数字媒介时代的社会科学存在一种方法论上的倾向,即强调0和1基础上的大数据、代码、算法等诸多数字方法,崇尚数字方法论。这本是无可厚非的,因为高度重视媒介的数字性是数字媒介的应有之义。但若仅偏重于此,容易导致两种片面的认知:一是数字即科学”,从数字的数理逻辑出发,用数字分析一切社会问题;二是“数字即虚拟”,从数字的虚拟逻辑出发,将数字媒介传播虚拟化。这两种认知的出现,是因为仅从抽象的数字意义上考虑方法论问题,脱离了实际的数字传播实践。其实,数字媒介不仅是“数字”,更重要的是“媒介”。严格地说,数字方法论并不是数字媒介的方法论。

数字媒介的方法论从何而来?它不是悬浮空中的,而是产生并成长于数字传播实践。时下的数字传播实践,讲究受众的参与体验可以获得愉悦感,又借助数字技术将线下体验与线上活动融为一体,像一场虚实穿梭的“穿越游戏”。借鉴游戏的技术手段和方法,以吸引人们参与非游戏场景中活动的系列做法,喻称为“游戏化”。“游戏化”冲击了上述数字方法论的认知,它以感性冲击并包容理性,强调线下的实操和实感,促使信息和实体完成互嵌。“游戏化”已成为时下社会科学的“热词”,它既能改变人的思维方式,又能改变社会现实,乃至触及德勒兹与加塔利的哲学宇宙。这种将游戏方法拓展到其他传播场景的“游戏化”具有方法论的启示意义。

一方面,“游戏化”不仅凸显了数字媒介在传统意义上科学的数字性,也凸显了数字传播实践上的体验性。数字媒介的0和1是给机器读取的,但机器能理解并不代表普通人能理解,这就需要媒介对数字进行转译,而转译的方法正是“游戏化”的。比如,我们熟识的“数据新闻”,几乎总与“信息可视化”这种转译数字的方法绑定在一起,而“信息可视化”绝非仅限于传统图表式“再现”数字,更多是让人沉浸式、交互式地“体验”数字,这就是一种“游戏化”。而在传统的传播观念中,媒介是柏拉图“洞穴”隐喻基础上对真实的“反映”与“再现”,无须卑微地“建构”一场游戏让受众参与。大众媒介的精英主义逻辑制约着数字媒介,才有今天人们为“游戏化”的方法论转型“叫魂”。

另一方面,“游戏化”不仅凸显了传播在传统意义上虚拟的数字性,也凸显了数字传播实践的物质性。这是因为泛在的、共通的、可算的数字,仅仅包含0和1的二元基础结构,而数字媒介在传播实践中的多元、多样、多义,却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媒介的物质基础。这在传统的传播观念中被视作信息的载具,只有形式上的意义,并没有引起应有的重视。借鉴麦克卢汉的说法,“任何游戏的形式都是它的第一要素,而博弈论和信息论一样,都忽略了游戏和信息运动的这一侧面”。在某种意义上,数字媒介时代对数字性的凸显,遮蔽了媒介的物质性。比如,人们一般认为数码摄影不同于机械摄影,因为数字成像原理不同于机械的光学成像原理,然而,却不认为手机数码摄影也不同于数码相机摄影。在他们看来,这两者只有形式上而没有实质上的区别。其实,手机的前后摄像头设置,以及竖屏的屏幕设置,是天然适合人像自拍的;而数码相机的物质性继承于传统相机,主要用于人对环境的拍摄。所以,媒介的物质性同样制约了媒介的属性,也规约了传播实践的游戏规则。数字媒介除了有“数字”,还有“媒介物”。这种“数字媒介物”以打通虚实的“穿越”能力见长。手机不仅能实拍,还常用“磨皮”“美白”“加贴纸”“换背景”等虚拟生产方式,虚与实不再泾渭分明,“混沌互渗”的游戏才是常态。

由此,我们应将方法论对象——数字媒介视作一种“游戏物”进行具体分析。需根据游戏规则,解析“游戏物”的物、物质性、物质化等不同面向的问题。以无人机媒介为例,其基本游戏规则是作为“智能机器人”的无人机通过数字调用来探索人类平视无法认知的空间。在“物”上,无人机媒介是带来人类视线“失明”的“视觉机器”;在“物质性”上,无人机媒介不一定是高高在上的“上帝之眼”,其技术领地主要在低空;在“物质化”上,无人机媒介不同于在高楼上俯视、在热气球和直升机上航拍、运用卫星系统摄像等,其“游戏化”传播实践能够“转译”我们对传播的理解;等等。

“游戏化”是以传播为本位,聚合多个学科、打通学科分野的融合方法论。这并不否定科学、信息等传统理学方法论的重要性。数字本身是一种理学的存在形式,数字媒介物本身是一种理学的工程产物,其物质性无法脱离物理与化学的基本性质。然而,理学方法论需要置于经验场景中,以人类生存的基本关系为基点。“游戏化”是一种数字媒介时代泛在的人类生存方法论,我们要将媒介技术拓展至传播、社会、文化等人文社科领域,对其进行理论观照和人文关怀,打通人文、社科、理学、工科等在现代学科建制发展过程中常常断裂的传统关系,使它们在数字媒介时代背景下融合起来,实现一种社会科学方法论转型。

赫伊津哈声称,“文明是在游戏中并作为游戏兴起并展开的”。“游戏化”或将成为数字媒介文明的一个新起点。

(作者单位:复旦大学信息与传播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