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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姑母叶嘉莹(二十二)


■2018年除夕,作者与叶先生在南开大学西南村叶先生居所。作者/供图


◇叶言材

叶先生待英文水平提高以后,便去旁听其他老师的课程,她在讲授“西方文论与传统词学”时,以及在《西方文论与中国词学》(收录于《我的老师顾随先生》,河北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一文中,都详细讲述了这段过往和心得感受,现节选部分讲授内容。

漂泊到海外之后,不得不要用英文教书。没有办法我就看了很多英文书。我这个人其实是相当喜欢学习,在读书的过程中,我发现我们中国没有办法说明白的这个东西,有些西方的文学理论可以把它说明。我当时也不是抱着这种目的,我只是去听课,旁听,听人家讲课,然后我就看书。我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去到北美,当时正是女性主义盛行的时候,所以我就看了一些女性主义的书。女性主义的兴起,本来是要追求男女的平权,最初它的目的是追求男女平等。

西方最有名的女性学者是西蒙娜·德·波伏娃,她写过一本书叫The Second Sex(《第二性》)。这本书与小词有关系。我这个人喜欢乱看,也喜欢胡思乱想地乱想。为什么这个女性的研究对于我们研究词的特质很重要?因为《花间集》(Among Flowers)都是写美女跟爱情,不管是用男子的眼光,或者用女子的口吻,都是写美女跟爱情。西蒙娜·德·波伏娃在The Second Sex(《第二性》)中说了,女性是男性眼中的他者……说在男人的头脑里面女性是other,跟他不是一个同类。她说男性看女性是什么呢?是being looked at,就是让男性来看的,来欣赏的。男性是喜欢看一些美女,女性就是被男性看的。而且男性用什么样的眼光来观看呢?波伏娃说是用男性来看女性的眼光。

……

我在北美的那几年,是西方的文学理论最发达的几年,最有意思的几年。像这个William Empson就是那个时代的。William Empson他有一个说法:the Seven Types of Ambiguity。Ambiguity是模棱两可、不清楚的意思。The Seven Types of Ambiguity,诗歌的解释有的时候是模棱两可的,他列举了七种的模糊不清的、模棱两可的类型。我在哈佛教书的时候,我是亲自去听了William Empson的讲演,所以我是赶上了一个西方的文学理论特别盛行发展之快的一个时代。其实现在已经没落了。那个时候是我赶上了那个时代。

所以我知道解释一首诗,解释一首词不是那么简单,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你不知道这个是不是作者的意思,而且它有多种解释的可能。“感时花溅泪”,花上溅上了我的泪点了,或这花瓣落下来像眼睛流泪了。有的时候一个诗句有多种的可能性,有很多的possibilities,就是一个诠释循环,就是circle,你代表你诠释者自己,而且有这么多的Ambiguity,有这么多的模棱两可的可能性。原来西方传统的文学理论是重视作者,说这个作者写这首诗的时候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给什么人,我要考证一番,跟中国的旧传统有相似之处。可是他们的重点后来转移了,就从作者转移到作品,对作品的研究。从作者转移到作品,然后就转移到读者的接受。

其实这些作品,所有的诗,每一个语言就是一个符号,linguistic sign就是一个符号,所以他们有符号学,theory of semiotics,诗歌就是一串语言的符号。对于这个符号你怎么样解释,有多种的可能性。于是他们就从作者转到作品,就提出了close reading细读,分析每一个字的作用。然后就移到接受的美学,读者的反应。沃尔夫冈·伊瑟尔(Wolfgang Iser)写过一本书,叫《阅读活动:审美反应的理论》(The Act of Reading: A Theory of Aesthetic Response),“A Theory of Aesthetic Response”,审美反应理论。你要知道,当一首诗作出来没有一个读者的时候,你的诗再好,它只是一个aesthetic object,是一个美学的客体。要成为一个艺术品,要等到有读者阅读的反应,它才成为一个有意义的艺术品。所以沃尔夫冈·伊瑟尔说,你要阅读的时候有两个极点,这边是作者,那边是读者。所以从作者,到作品,到读者,都是重要的,缺一不可的。没有经过阅读,就是一个艺术的成品,artifact,阅读以后,它才成为一个美学的客体,aesthetic object。杜甫的诗再好,“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你给一个不懂的人,他根本不知道他说些什么。那个不是一个美学的客体,没有经过阅读欣赏的,它只是一个artifact,只是一个艺术的成品,它不是一个aesthetic object(美学的客体)。所以从作者到作品到读者再到接受。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意大利人,Franco Meregalli(译为:弗兰哥·墨尔加利;或译为:梅雷加利),他在其写的《论文学接受》(La Reception Litteraire)一文中认为:一个文学作品,我们要接受这个作品,叫做创造性的背离,creative betrayal,背叛作者原来的东西,是创造性的背离。我觉得他说得很有意思。

王国维就干了一个创造性的背离,他说:“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当年柳永、辛弃疾写词的时候有他人生的三种境界吗,没有。创造性的背离。这是小词的妙用。因为它不像诗的言志……可是词不是,词没有题目,都是写美女,都是写爱情,都是abandoned women。读者就产生了很多不同的反应,产生了很多微妙的联想,这就是小词与诗不同的地方。按照西方的接受美学来说,读者对小词可以产生这么多联想,小词里面有一种叫potential effect,我用中文把他翻译成潜能,就是潜藏在作品里面的一种能力,读者可以从词里面读出很多的东西来,potential effect,潜能。

其实,近代以来,有过一些关于“中国古代文论”的专著,但绝大部分都没有脱离“以古证古”的传统,依然让学习者或彷徨于意会,或纠结于言传,或似懂非懂,或一头雾水。1949年以后,苏联的文学理论进入中国社会与大学课堂,也曾有学者尝试以苏联的文学理论来诠释中国古代文论。例如敏泽先生的《中国文学理论批评史》(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虽然未能获得学界的多数认同,但我认为这也不失为是一种积极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