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鹏

分封制下的西周各地虽认同周文化，但仍表现出一定的地方特色。即便同为姬姓周人，不同封国的墓葬礼器组合仍各有千秋，食器、酒器在墓葬中的比重并不相同。（张懋镕：《西周姬姓诸侯国青铜礼容器的比较研究》，《古文字与青铜器论集》第6辑，科学出版社2019年版）学界对西周女性墓不随葬兵器、随葬礼器和车马器数量少于配偶墓、随葬更多玉石装饰品等特点有清晰认识，但针对不同地区女性墓的横向对比研究仍较薄弱，缺乏针对女性墓地方特色的总结。目前，已经发掘的完整西周女性墓主要分布在以下地区。

宝鸡市区。宝鸡市区有竹园沟、茹家庄、石鼓山三处含女性墓的西周墓地。尽管墓地的族属、墓葬等级不同，但区域内女性墓仍有共性。宝鸡地区历来重食，在女性墓中体现得更为明显，绝大多数女性墓食器占比超过80%。酒器不用爵觚卣。各等级女性皆不随葬兵器、车马器。

以竹园沟、茹家庄为代表的█国墓地中盛行以“殉妾”与男性墓主同穴合葬。“殉妾”虽也可随葬礼器，但大都随葬器体偏小、铸造质量较差者，组合以食器为主。BZM4、BZM7、BZM13、BRM1殉妾墓皆有鼎簋，食器比例分别为85.71%、50%、100%和100%。井姬墓BRM2共随葬19件礼器，其中食器有鼎、簋、鬲、甗和匕共计17件，食器占比为89.47%。█国所有女性墓均不随葬同期流行的尊卣组合，不随葬兵器、车马器。

石鼓山墓地M2、M4为女性墓，M2为随葬1鼎2簋的纯食器墓，后者为食器、酒器和水器组合墓。M4面积为16.27平方米，共随葬礼器50件，其中食器40件，食器占比80%。该墓随葬的甑、簠、盂为同期其他女性墓所罕见。酒器有4罍、2壶、2牺尊、1尊。纵然墓葬规格较大、随葬品颇丰，但M4有尊而无卣，更无爵觚觯等小型酒器。两墓皆不随葬兵器和车马器。

山东地区。滕州前掌大墓地和济阳刘台子墓地中都有女性墓，以西周早期墓为主。作为周公东征的主战场，山东地区墓葬礼器延续殷商重酒风俗。各等级女性墓都含有小型酒器爵、觚、觯中的一种或多种，较大的女性墓普遍随葬1尊1卣。方鼎是山东地区较大女性墓中必备的食器。该地区女性墓随葬兵器比例较高，也可使用工具，但极少使用车马器。

滕州前掌大墓地有西周早期M31、M34、M110、M119、M120五座完整女性墓。小型墓M31、M110和M34只随葬酒器，前两墓为爵、觚、觯组合，M34为爵、觯组合。中型墓M119和M120均有食器、酒器随葬，且都随葬方鼎和尊、卣组合。M119随葬2鼎（1方）、1簋、1尊、1卣、2觚、1觯、4角、1斗和1铜箍木壶，食器占比21.43%。M120随葬3鼎（1方）、1鬲、1甗、1簋、2觚、1觯、2爵、2角、2铜箍木壶、1盉、1尊、1卣、1斗、1壶，食器占比30%。墓地的位尊女性有权使用食器，位卑者仅可用酒器。随葬兵器的共有3座，分别是M110、M119和M120。

济阳刘台子墓地与滕州前掌大墓地族属不同，墓地女性墓食器比例偏高，却也依然有觯等酒器。女性墓M2墓葬面积为7.77平方米。墓内随葬1鼎、2簋、1鬲、1觯共5件青铜器，食器占比80%。女性墓M6墓葬面积为25.97平方米。墓内随葬6鼎（3方）、5簋、1鬲、1甗、2爵、2觯、1尊、1卣、1盉、1盘，食器占比61.9%。需要特别提示的是M6共随葬3件方鼎，是目前所见随葬方鼎数量最多的女性墓。M2和M6两墓均无兵器、车马器随葬。

湖北地区。随州叶家山墓地为西周早期曾国墓地，现已发现M2、M27两座曾侯夫人墓和M3、M50两座随葬曾侯铜器的贵族女性墓。曾国为姬姓诸侯国，礼器传统与周人一脉相承。然其地处边陲，难免受殷商文化和土著文化影响。曾国女性墓在食器占优的同时，也有较多的酒器。较大的女性墓食器、酒器并重，较小的女性墓只可使用食器。三座完整女性墓都随葬甗，甗的随葬较其他地区更为普遍。墓地严格限制女性使用兵器，但对车马器的限制较少。因地处南方临近原始瓷器产区，女性墓都有资格随葬原始瓷器。

M27随葬5鼎、4簋、2鬲、1甗、2爵、1觚、4觯、1尊、1卣、1壶、2罍、1觥、1盘、1盉，食器占比44.44%。同时，该墓随葬车马器和较多原始瓷器。M27随葬的觥是叶家山墓地仅有的一件。纯食器墓M3腰坑殉狗，随葬2鼎、2簋、1甗，其中有曾侯谏圆鼎一件，亚█鼎、簋各一。墓内还随葬一组铜马饰和瓷簋。M50随葬2鼎、2簋、1甗、1爵、2觯、1尊、2卣，食器占比45.45%。墓内有车马器和多件原始瓷器。另外曾侯谏还为夫人媿作铜器一组，有4簋、1甗、1壶、1尊、2卣共9件，该器组器类齐全，体现出食酒并重的特点。这组青铜器也是目前所见西周早期数量最多的丈夫为妻子作器。

晋南地区。晋南地区是目前西周女性墓数量最多的地区，其涉及年代覆盖整个西周时期，女性墓等级齐全，族属也丰富多样。该地区女性墓食器以鼎簋为主，酒器重壶，重水器。同时，西周中期女性墓内随葬小车的现象仅见于晋南地区，较大女性墓随葬车马器比例也较高。

晋侯夫人墓随葬的礼器器类年代越晚，数量越少。中期偏早尚有甗、觯，中期偏晚以后只能维持单一功能仅有一种器类。炊食器仅有鼎，盛食器为簋、盨之一，酒器仅壶，水器仅有盘盉或盘匜两种组合之一。多数晋侯夫人随葬车马器，M113、M13、M7和M32都随葬一辆小车。天马—曲村共有13座随葬铜礼器的女性墓。9座西周早期墓中3座随葬食器、酒器组合者，其余6座均为纯食器墓。除鼎簋外，有鬲多甗少、觯多爵少、卣多尊少的特点。4座西周中、晚期墓都为一鼎规格，3座为纯食器墓，仅晚期M5150有水器。

横水墓地已公布8座女性墓。西周中期M1毕姬墓是目前唯一的礼器数量（25件）远超配偶墓M2（16件）的女性墓。该墓食、水、酒器俱全，酒器只有壶和觯，还随葬车和车马器。与M1组合相近的女性墓只有M2056，但酒器仅有壶。另外两墓M1005和M2021是食器、水器组合墓。墓地纯食器墓有4座，其中M2129为鼎簋墓，M2082、M3098为鬲簋墓，M2123为单鬲墓。

河南地区。平顶山应侯墓地现已公布两座应侯夫人墓，分别是西周早期的M231、西周中期的M85，完整的仅有M85。两墓墓葬面积偏小，应侯夫人墓所出青铜器质地较差，器型不甚规整，缺乏甗和实用酒器。女性无权使用兵器，车马器仅可使用辖。

M85墓主为应侯爯夫人，墓葬面积为10.45平方米，墓内随葬3鼎、4簋、1盘、1盉，另有1尊、1觯、1盘、1盉、1盂组成的明器，食器占比50%。鼎非列鼎，两件有修补痕迹，簋为列簋，两件有修补痕迹。该墓铜器铸造精良者仅有M85：15盉。墓内不随葬兵器，仅随葬两件车辖。

呈现出诸多地方性特点。周文化是重食文化，周人及其盟友的女性墓自然以食器为重。从地缘上看，基本遵循离王畿越近女性墓食器比例越高的规律。宝鸡市区临近王畿，女性墓食器占比普遍超过80%，纯食器墓较多。晋南地区族群众多，却也有较多的纯食器墓。尽管山东地区女性墓重食倾向不明显，但较大的女性墓均随葬方鼎。河南女性墓以鼎簋为主，湖北女性墓遵循周人重食传统的同时更青睐甗，各墓均有。

与周文化相反，殷文化重酒，故越临近殷商故地的墓地重酒风俗越盛。纯酒器女性墓仅见于山东地区。同时，该地区女性墓屡见觚爵，普遍随葬觯，较大墓还有尊卣组合。湖北地区女性墓的随葬品亦有觚，较大女性墓还随葬尊卣、爵觯。晋南地区早期女性墓不重尊卣组合，爵少觯多，中、晚期以后重壶。宝鸡、河南地区女性墓有尊无卣，不随葬觚爵，仅有少量的觯。

西周时期绝大多数族群都严格限制女性墓随葬兵器，仅山东地区的前掌大墓地不限制女性随葬兵器。对于车马器限制最小的区域是晋南地区，西周中期时晋侯夫人、倗伯夫人有资格使用小车，较大的女性墓也都随葬车马器。湖北、河南地区的女性墓也有随葬车马器的自由。宝鸡市区、山东地区则严格禁止女性使用车马器。

尽管在西周时期男尊女卑是时代主题，但各地女性的社会活动受到限制的程度仍有差异。女性墓葬中的随葬品差别便是其中一个缩影，投射出不同族群对女性性别角色的不同认知。认清西周女性墓的地方特色，有助于更加细致、深入地研究西周女性社会生活。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以青铜器为中心的西周女性墓葬研究”（17XKG008）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