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A08

新物质主义:物质力与内在互动

◇沙德玉  庞慧英

2010年在英国安格利亚鲁斯金大学举办的“新物质主义和数字文化”年会以及同年出版的《新物质主义:本体论、物质力与政治》,标志着新物质主义的诞生。新物质主义融合了比尔·布朗的“物论”、简·本内特的“新活力论”、雷伊·布拉西耶的“思辨实在论”和布鲁诺·拉图尔的“行动元网络理论”等理论,衍进为人文社科领域里的一个涵盖性术语,在文学领域开启了一个新的批评范式。新物质主义的核心内涵是世界由物构成,人类和非人类的自然界都是物,任何物都具有“物质力”。物质力是一个不断生成、繁衍的动态过程,人类与非人类的自然界都通过“内在互动”施展物质力。

 

新物质主义的发展趋势

新物质主义的发展主要经历了人文社科领域的早期“物转向”、物质文化研究的兴起和哲学领域对客体的思考三个重要阶段。早在20世纪初,韦伯就在论文《物》中强调“物”的重要性,认为“只有通过物,人才能了解自己”;威廉姆斯提出“思在物中”;福柯强调对生活中“微不足道的细节”的关注。人文社科领域的物转向推动了物转向研究在文学批评领域的展开,物开始进入人们关注的视野,文学研究转入一种新的批评范式,即从物的微观细节入手,由物及人,去解读文学作品中被边缘化的物。韩启群于2017年在《外国文学》上发表了《西方文论关键词:物转向》一文,详细分析了物转向话语背景与文学研究的物转向、物转向批评话语的议题与路径以及物转向批评话语的范式与特点。该论文系统梳理了物转向理论的前世和今生,规范了物的相关定义及翻译,为国内物转向”研究提供了新的范式并引领了国内关于“物”的研究潮流。

20世纪90年代,物质文化研究开始兴起,主要表现为召开物质文化研究国际会议和出版论文集。其中,1993年的温特图尔会议被认为是“物质文化研究成熟”的标志。研究者将“物件”作为各自研究领域的入口,开始关注“物件被制作和使用的相关语境和文化”。

新世纪以来,人类面临着越来越严重的环境问题和伦理危机,诸如全球变暖、核问题、基因工程、人机互动等,这引发了人类对“物人关系”开始重新思考。其中,本内特借鉴了德勒兹的观点,重新思考“物的活力论”,提出“物质力”的概念;哈拉维提出“赛博格”的概念,为人们审视后现代语境中人与机器、自然的关系提供了重要的理论视角;巴拉德从生物、物理的角度考察人类社会。从20世纪90年代的“回到物”,到2000年之后对物的力量的挖掘,再到最近几年人文社科领域“物转向”思潮的纵深发展,学术界越来越倾向用“新物质主义”来统称人文社科领域所有重新思考人与物质世界关系的新话语。2012年格雷厄姆·哈曼提出的“客体导向文学批评”,标志着新物质主义开始进入文学批评领域。

 

新物质主义的核心关键词:物质力

“物质力”这一概念融汇了布朗的“物的力量”、本内特的“活力物质”和拉图尔的“行动元”。1996年,在《物质无意识》中,布朗首次提出“物质无意识”的概念,认为文学批评者应该自觉关注文本中的物质文化层面。在文学批评中,研究者要从物入手拓展至物物关联、物人关联,对表层物质细节开展“转喻式阅读”。2001年,布朗发表了在新物质批评领域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物论》,被评论界称为“一个令人兴奋的新方向和早期尝试”,开启了文学批评领域的“物转向”。在《物论》中,布朗把海德格尔对物的显性批评推进为对物的力量的强调,探讨了物性如何施展物的力量、如何参与主体的身份建构,无生命客体如何构造人类主体的新思想。2003年,布朗出版《物的意义:美国文学中的物》,提出与“物论”批评相呼应的方法论:物“如何制造意义,塑造或重塑主体,影响主体的焦虑和喜好,使主体感到恐惧或充满想象”。2015年,布朗在出版的《他物》中,多次提到“物的力量”和“物质力”,用新物质主义的话语阐释了物论,布朗希望人们重新定位“人类在物质世界的地位”,重新定位“物的地位和力量”。布朗对物的力量的阐释一方面启发了本内特对物质力的提出,同时也引领了新物质主义研究的方向。

布鲁诺·拉图尔在2002年提出“行动元网络理论”。该理论认为人类与非人类的物都是“行动元”,所有的行动元都处于一个关系网之中,彼此作用,物可以作用于周围的环境,但同时也被作用。拉图尔的行动元网络理论用“行动元”这一概念弥合了主客体之间的鸿沟,消解了主客体之间的界限。

在2010年的著作《活力物质:一部物质的政治生态学》中,本内特从生物学角度解读物质,认为物质世界源自相同的生命细胞和物质能量,物质力是“一种物体恒在的力量”。这一阐释突破了人与动物、人与非人类生命的界限,把隔离的物种用最小的物质单元链接起来,将众多生命置于“同一个平滑面”。从新物质主义的发展图谱来看,新物质主义研究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即物“具有某种影响人类实践与文化的物质力”,物质力俨然成为新物质主义的核心关键词。

 

物的物质化过程:内在互动

比尔·布朗在《物论》中提出“无生命客体如何构造人类主体的新思想,客体如何感动主体或威胁主体,客体如何促进和威胁与其他主体的关系”,这一重要议题强调物的施事能力,表达了人类思想的形成与行为活动受到了周围物的影响与改造,人类行为是与周围的物通过内在互动与影响而生成意义。

另一个阐释物与物通过内在互动生成意义和叙事的重要理论是由著名考古学家伊恩·霍德提出的“纠缠理论”。霍德以长期的考古实践为基础,并在新物质主义思潮的影响下提出该理论。纠缠理论以物质、能量与信息流为研究目标,强调物自身的性质及其对人的“束缚”。物与人所形成的物质关系一方面让人们的社会活动成为可能,但同时也让人陷入同物的纠缠之中。

凯伦·巴拉德在2007年出版的《和宇宙中途相遇》中提出“物质即物质化”的说法,认为物质是一个动态的、不停止的生成过程,在此过程中,物质与其他物质元素交会、纠缠、交融并生成意义和叙事。随着物研究在国外的不断衍进,国内学者也从物、物质力、内在互动等层面进行研究。韩启群从宏观角度阐释了物质无意识、物转向、布朗新物质主义等重要理论;唐建南从身体、环境、能量等角度研究物与物性;闫建华用物的批评理论阐释中国古代神话故事中的植物文化。国内学者从多角度、多层面对物的阐释不仅丰富了新物质主义的内涵,而且在新物质主义文学批评范式中注入了中国话语与中国叙事。

新物质主义以自然科学的蓬勃发展、气候变化、环境问题、伦理危机以及人自身能力的有限性为背景,强调物质力、物性是人类与非人类的物的共性,认为世界万物的本质是一种不断运动、变化、纠缠的物质化过程,物与人在这一物质化过程中相互影响、相互作用、内在互动、生成意义与叙事。新物质主义把物与人置于一个平等地位,让人们重新思考“物人关联”“物物关联”,否定了人、文化、符号等在解释世界中的统治地位,从根本上消解了精神与物质、主观与客观的二元对立。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协和学院)